季羡林忆师友 | 回忆梁实秋先生
无情最是台城柳
依旧烟笼十里堤
又过了一些时候,有一天长之告诉我,梁实秋先生全家从重庆复员回到南京了。梁先生也在国立编译馆工作。我听了喜出望外。我不认识梁先生,论资排辈,他大我十几岁,应该算是我的老师。他的文章我在清华大学读书时就读过不少,很欣赏他的文才,对他潜怀崇敬之情。万万没有想到竟在南京能够见到他。见面之后,立刻对他的人品和谈吐十分倾倒。没有经过什么繁文缛节,我们成了朋友。我记得,他曾在一家大饭店里宴请过我。梁夫人和三个孩子:文茜、文蔷、文骐,都见到了。那天饭菜十分精美,交谈更是异常愉快,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至今忆念难忘。我自谓尚非馋嘴之辈,可为什么独独对酒宴记得这样清楚呢?难道自己也属于饕餮大王之列吗?这真叫做没有法子。
解放前夕,实秋先生离开了北平,到了台湾,文茜和文骐留下没有走。在那极“左”的时代,有人把这一件事看得大得不得了。现在看来,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。一个人相信马克思主义,这当然很好,这说明他进步。一个人不相信,或者暂时不相信,他也完全有自由,这也决非反革命。我自己过去不是也不相信马克思主义吗?从来就没有哪一个人一生下就是马克思主义者,连马克思本人也不是,遑论他人。我们今天知人论事,要抱实事求是的态度。
至于说梁实秋同鲁迅有过一些争论,这是事实。是非曲直,暂作别论。我们今天反对对任何人搞“凡是”,对鲁迅也不例外。鲁迅是一个伟大人物,这谁也否认不掉。但不能说凡是鲁迅说的都是正确的。今天,事实已经证明,鲁迅也有一些话是不正确的,是形而上学的,是有偏见的。难道因为他对梁实秋有过批评意见,梁实秋这个人就应该永远打入十八层地狱吗?
实秋先生活到耄耋之年。他的学术文章,功在人民,海峡两岸,有目共睹,谁也不会有什么异辞。我想特别提出一点来说一说。他到了老年,同胡适先生一样,并没有留恋异国,而是回到台湾定居。这充分说明,他是热爱我们祖国大地的。至于他的为人毫无架子,像对我和李长之这样年轻一代的人,竟也平等对待,态度真诚和蔼,更令人难忘。这种作风,即使不是绝无仅有,也总算是难能可贵。对我们今天已经成为前辈的人,不是很有教育意义吗?
去年,他的女儿文茜和文蔷奉父命专门来看我。我非常感动,知道他还没有忘掉我。这勾引起我回忆往事。回忆虽然如云如烟,但是感情却是非常真实的。我原期望还能在大陆见他一面,不意他竟尔仙逝。我非常悲痛,想写点什么,终未果。去年,他的夫人从台湾来北京举行追思会。我正在南京开会,没能亲临参加,只能眼望台城,临风凭吊。我的这一篇短文,他当然无法看到了。但是,我仿佛觉得,而且痴情希望,他能看到。四十年音问未通,这是仅有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通音问了。悲夫!
1988年3月26日
附:季羡林日记中的梁实秋
附:季羡林日记中的梁实秋
1946年8月7日
早晨六点起来,洗过脸,今天又没有兴致吃早点。写给汤用彤先生、贺麟、潘伯棠各一信,写完就到鼓楼邮局寄走,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,回来是一身大汗。看了看报,到了正午,吃了几片面包,吃完躺下睡了会。起来,天气热不可当,拿书到过道里坐在地下看起来,仍然是热,外面蝉声更带来无量倦意。五点出去到丹凤街买了吃的东西,回来吃面包牛肉作晚饭。吃完不久梁实秋先生从四川带了家眷来了,稍微谈了谈。今晚连点风都没有,坐在晒台上也像是在蒸笼里。
1946年8月14日
早晨六点多起来,洗过脸,仍然是不想吃什么东西。编译馆的大队人马就要奔来,我们也住不长了。今天我开始往庾岭路宿舍里搬,来回搬了几次书。十一点嘉谋来,我、长之就同他到玄武湖去玩,先到又一村吃过饭,坐着喝茶休息,忽然来了一阵大雨,打在远处的荷叶上如万马奔腾,非常雄壮,雨滴在湖面上也别有意味,今生还是第一次看湖上的雨。我们又到美洲公园去逛了逛,五点才回来。晚饭只吃了两片面包,煮了锅咖啡,同梁实秋先生在过道里闲谈到十一点半。
1946年8月29日
早晨快到七点才起来,洗过脸,吃过早点,到中国旅行社买了张车票,就坐汽车到萨家湾去看陈寅恪先生,谈了半天,才辞了出来。回到宿舍休息了会,又到编译馆去看卷子,吃过午饭,又回去休息了会,仍然回来看卷子。梁实秋先生忽然接到电话,他明后天就要去北平,定今天夜车赴沪,我们大家都扫了兴,便停下工作,谈了会。又到宿舍作 [ 做 ] 最后整理,买了两个面包在编译馆,草地上吃过晚饭,九点前汽车来,幼平、励甫、长之送我到下关去,十点车开。
1946年9月29日
晨七点起来,洗过脸,吃了几块干点心,抄下学年研究计划。九点多去找阴,问他邓恭三的住址,说是在东厂胡同一号,去了,他已经出去了。从那里又到内务部街去看梁实秋先生,走进大门,一看门上糊了白纸,心里一惊,一打听,原来他父亲死了,我于是也没有进去。就到市场去,看了几个旧书摊,买了几本书,到润明楼吃过午饭,就步行回来,躺了会儿也没能睡着。刚起来,吕宝东来,胡谈八扯,一直到六点他才走,我也出去又回到市场买了份《世界日报》,仍然回来,吃了两个小面包当晚饭,因为没电,就躺下。
1946年10月8日
早晨六点就起来了,洗过脸,看了会儿书,出去吃早点的时候,遇到阴法鲁。吃完就到图书馆去,念《实习梵语学》,九点多回来,看了会儿报。十点阴法鲁来等长之,长之只是不来,他就走了。十点半长之来,我们一同坐洋车去看梁实秋先生,谈了会儿,出来到东安市场东来顺,我请他吃涮羊肉,吃完就去看旧书摊。我买了本逸见梅荣著的《印度美术史》。从市场走到隆福寺,到文渊阁去,长之想买泷川的《史记》,没买成。一同回到红楼,阴法鲁、杨翼骧都来谈。长之走后,我到朱光潜先生家送了报纸,就到理学院去吃饭,吃完到东华门大街去理发,生了〈一〉肚子气,理完回来已经七点半。
1947年1月1日
早晨六点多起来,洗过脸,看了会儿书,八点出去吃早点。今天是元旦,但外面一点也看不出过年的气象来。吃完早点回来,把回国以后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剪下来贴到一个本子上。九点半到长之家去,坐了会儿,同他去看梁实秋先生,谈到十二点多。他留我们吃饭,吃完又坐了会儿,出来到平安去看电影:《空中堡垒》,是美国十大名片之一,但却没什么意思。五点多出来到一个书店里去买了本书,就到杨丙辰先生家里去,谈到七点,我们要走,但他非留我们吃晚饭不可,吃完谈到九点回来。
1947年4月26日
1947年6月28日
1947年9月29日
早晨七点起来,八点到研究室去写了封信,九点到邮局寄钱给家里。寄完到北楼办公室去,十点上课,十一点下课,领石峻到办公室去看书,十二点下去吃过午饭。回来休息了会儿,到图书馆去看书,到邮局取钱。五点前回来,外面大风,今天是旧历中秋。六点到梁实秋先生家去,他请我吃晚饭,另外还有长之,饭很好,有螃蟹、羊肉。十二点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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